唐代僧人西行求法之最具影響者,玄奘之下首推義淨(635一713),然若論對南海交通貢獻之大則義淨實首屈一指。義淨,字文明,俗姓張,齊州(治今山東歷城)人。一說為范陽(郡治今北京西南)人。他年十有五,即萌西遊之志,仰法顯之雅操,慕玄奘之高風。高宗咸亨二年(671年),淨年三十有七,方遂發足,由揚州而至廣府,與波斯舶主期會南行。初有同志數十,及將登舶,餘皆退罷,淨乃奮勵孤行,於是年十一月離番禺南航。

義淨附舶離廣後,在南海航行了近二十天,於大約成亨二年(671年)十二月抵達佛逝國。佛逝(Vijaya)即室利佛逝(Sri Vijaya)之省略,係唐代南海大國,其都城在今印度尼西亞蘇門答臘島之巨港(Palembang)一帶。義淨在這裡停留半年,研究佛教之聲明學(語言文字),後蒙佛逝國王資助,北上至室利佛逝之屬土末羅瑜(在蘇門答臘的占碑Jambi一帶),復停兩月,然後轉向羯荼(即赤土,在今馬來西亞的吉打Kedah州一帶)。咸亨三年(672年)十二月,義淨乘舶向東天竺,由羯荼北行十餘日而至裸人國,即今印度的尼科巴(Nicobar)、安達曼(Andaman)等群島。又向西北航行半月許,乃達東印度之耽摩立底(今塔姆盧克Tamluk),時為咸亨四年(673年)二月八日。

在耽摩立底,義淨遇見了愛州(越南清化一帶)僧人大乘燈師,彼停留此地已十有二載,頗閑梵語,義淨遂亦留住一年,學習梵語與聲聞論。咸亨五年(674年)五月,淨與燈師同行赴中天竺,途中淨因染時疾,身體疲羸,別人在前走,他留後孤行,「求進五里,終須百息」,傍晚時又遇山賊行劫,狼狽不堪,不得已 「乃入泥坑,遍塗形體,以葉遮蔽,扶杖徐行」,到夜半兩更才趕上大乘燈等同伴。到了摩揭陀國,義淨先到那爛陀寺,次上耆崛山(即鷲峰),後往大覺寺(即摩訶菩提寺)禮佛陀真容像。復遍禮聖跡,北上至吠舍釐(Vaisali)、拘尸那揭羅(Kusinagara)、劫比羅伐窣堵(Kapilavastu)、室羅伐悉底(Sravasti),參觀佛陀本生處、長住說法處和涅槃處。又南至婆羅斯(Varanasi),禮拜佛陀初轉法輪處鹿苑,又登上摩訶菩提附近的雞足山(即屈屈吒播陀山Kukkutapadagiri),然後回到那爛陀寺,一住十載求經方始旋踵言歸。

大約武后垂拱元年(685年),義淨由那爛陀寺還耽摩立底,未至之間又再次遇賊劫,倖存一命。於是從恆河口升舶東歸,過羯荼而抵佛逝。當時義淨由印度攜回之梵本三藏約五十萬餘頌,他權居佛逝,一面整理、翻譯佛經,一面撰著《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南海寄歸內法傳》。永昌元年(689年)夏,義淨為託人回廣州求墨、紙抄寫梵經,在佛逝江口升舶送信,孰料於時風便,商人舉帆高張,竟被載回國,求停不得。是年七月二十日,淨達於廣府,與諸法俗重得相見,他表示「所將三藏五十餘萬頌並在佛逝,終須復往」,後來他訪得貞固、道宏等人,果於同年十一月離廣再赴佛逝。天授二年(691年)五月十五日,大津法師附舶歸唐,淨乃令其先攜回新譯雜論十卷,以及《南海寄歸內法傳》四卷、《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兩卷。

武周證聖元年(695年)仲夏,義淨本人在外經二十五年、歷三十餘國之後,亦歸唐而還至河洛。其所得梵本經律論近四百部,合五十萬頌。則天皇帝親迎於神京上東門外,敕於佛授記寺安置。義淨初與于闐之實叉難陀翻 《華嚴經》,久視(700年)之後乃自專譯。自久視迄睿宗景雲(710一711年),他在東西二京(洛陽、長安)主持譯場。共譯出經律五十六部,凡二百三十卷。玄宗先天二年(713年)正月,卒於長安大薦福寺翻經院,春秋七十有九。

綜觀釋義淨之一生,其對佛學及中外交通之貢獻甚大,概括起來約有下列數端:

     (一)推動佛教經律之翻譯:義淨是玄奘之後的翻譯大家,他在主持東、西兩京之大譯場時,分工極細,有讀梵文、證梵文、證梵義、證梵本、證文、證義、證譯、筆受、潤文正字、監護等等,對以前之譯場組織有繼承也有發展。義淨翻譯之佛典雖不如玄奘多,但他重在律藏,律部之書經其所譯乃稱完備,故《宋高僧傳》謂 「淨雖遍翻三藏,而偏攻律部,譯綴之暇,曲授學徒。凡所行事,皆尚急護。漉囊滌穢,特異常倫。學侶傳行,遍於京洛。美哉!亦遺法之盛事也」,「其傳度經律,與奘師抗衡。比其著述,淨多文性,傳密咒,最盡其妙」。

     (二)弘揚捨身求法之精神:義淨在由天竺歸國途中,於佛逝撰有《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兩卷,所收皆為唐代赴西國、南海僧人之傳記,為數凡六十,而取海道西遊者過半。唐代中印之間雖已大通,然求法者之備嘗艱難險阻,仍不減於法顯之時,義淨本人就兩度逢賊,「僅免剚刃之禍,得存朝夕之命」。故義淨曾讚歎求法高僧之捨身精神曰:「觀夫自古神州之地,輕生殉法之賓,顯法師則創闢荒途.奘法師乃中開正路。其間或西越紫塞而孤征,或南渡滄溟以單逝。莫不咸思聖跡, 罄五體而歸禮;俱懷旋踵,報四恩以流望。然而勝途多難,寶處彌長,苗秀盈十而蓋多,結實罕一而全少。實由茫茫象磧,長川吐赫日之光;浩浩鯨波,巨壑起滔天之浪。獨步鐵門之外,亙萬嶺而投身。孤漂銅柱之前,跨千江而遺命。或亡餐幾日,輟飲數晨。可謂思慮銷精神,憂勞排正色。致使去者數盈半百,留者僅有幾人。設令得到西國者,以大唐無寺飄寄棲然,為客遑遑停托無所,遂使流離蓬轉,罕居一處,身既不安,道寧隆矣。」準是以觀,其千辛萬苦可想而知。奘法師之越塞孤征,淨法師之單渡南溟,中外固已引為美譚,然客死異鄉、不遂所懷如玄照、無行者亦夥,至若悄然死去、寂無所聞之徒又不知凡幾矣!

     (三)促進南海交通之研究:義淨西行求法往返均遵海路,他本人在南海各國居留了十來年,況又撰下 《南海寄歸內法傳》、《大唐西域求法高僧傳》,遂為研究古代南海之對外交通保存了彌足珍貴之資料。中國僧人記述南海最詳者非義淨莫屬,他在《求法高僧傳》中載及三十多位高僧往來南海之事蹟,其中尤以他本人及道琳、無行等之行程最為詳細。在 《南海寄歸傳》裏,義淨通過正文或註釋記錄了南海各國之地理,如「從那爛陀東行五百驛,皆名東裔,乃至無窮。有大黑山(指緬、印交界的那加Naga山脈),計當土蕃南畔,傳云是蜀川西南,行可一月餘便達斯嶺。次此南畔,逼近海涯,有室利察呾羅國(Sriksetra,指驃國),次東南有郎迦戍國 (或即狼牙修,Lengkasuka,在馬來半島的北大年Patani一帶),次東有社(杜)和底國(即墮羅底Dvaravati,在泰國湄南河下游),次東極至臨邑國(即林邑)」,「驩州(越南的義靜Nghe Tinh一帶)正南步行可半月餘,若乘船才五六潮,即到匕景(又作比景)。南至占波,即是臨邑,……西南一月至跋南國,舊云扶南,先是踝國……」。

比較值得重視的,是義淨《南海寄歸傳》卷一有關南海十數洲之記載:「然南海諸洲有十餘國,……從西數之,有婆魯師洲(即蘇門答臘島西岸的巴魯斯Barus一帶),末羅遊洲即今尸利佛逝國是(蘇門答臘島的占碑Jambi一帶),莫訶信洲(又作摩訶新,或即爪哇碑銘中之Mahasin,在爪哇島西部一帶),訶陵洲(在爪哇島中部諫義里Kediri一帶),呾呾洲(即丹丹、單單,或在今馬來半島吉蘭丹Kelantan一帶),盆盆洲(即盤盤,或在馬來半島北部萬倫Ban Don灣一帶).婆里洲(又作婆利,應即今印度尼西亞之巴厘Bali島),倫洲(或在今印度尼西亞之馬魯古Maluku群島),佛逝補羅洲(或在加里曼丹島西北部之Puchavara一帶。一說為Vijayapura之對音,意佛逝城,指室利佛逝),阿善洲(或在加里曼丹島,今地不詳),末迦漫洲(或在加里曼丹島東部之古太Kutei。一說即 《爪哇史頌》中之Markkaman,在爪哇島東部岩望Pasuruan南面)。又有小洲,不能具錄」。此外,前面已提到 《南海寄歸傳》對南海崑崙的論述(參本編第二章),以及《求法高僧傳》關於裸人國詳盡之描寫,無不突出表明義淨在遊旅中觀察之細緻,故對後世中外交通之研究實有莫大之助益。

 

 

 

 

 

 

陳佳榮“南溟網”(http://www.world10k.com)_教學研究_《中外交通史》_
第四編  隋唐時期中外交通之勃興_ 第三章  唐朝與印度之往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