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辛格:如何避免另一次世界大戰

[進入冬季,俄烏衝突依然是國際社會關注的焦點。美國媒體近日報導稱拜登政府正在推動烏克蘭政府與俄羅斯談判。12月16日,烏克蘭總統澤連斯基接受法國LCI電視臺採訪時承認,他正被敦促著與俄羅斯進行談判,但自己看不出有什麼可討論的。對於當前俄烏戰爭僵局,美國前國務卿亨基辛格12月17日在政治週刊《旁觀者》(The Spectator)上發表署名文章,再次強調了雙方通過外交談判化解危機的重要性。基辛格在文章中提到了他曾於5月份提出的建議——即在沿著2月24日衝突爆發時的邊界設立停火線,強調歐洲要避免重蹈一戰時期的外交遺憾。他認為,基於現在已經實現的戰略變化,通過談判實現和平並整合出一個新架構的時機已經來臨。]

第一次世界大戰是一種文化自殺,它摧毀了歐洲當時的領導地位。用歷史學家克里斯多夫‧克拉克(Christopher Clark)的話說,歐洲領導人們夢游般地走入了一場衝突。如果他們當時能預見1918年戰爭結束時世界是什麼樣的,他們誰也不會願意捲入其中。在一戰發生前的幾十年裡,歐洲的領導者們形成了兩個對立聯盟相互競爭,各個成員國的動員安排都會影響聯盟的戰略走向。這樣的結果就是,1914年,奧匈帝國皇儲在波士尼亞塞拉耶佛被一名塞爾維亞民族主義者謀殺,這一事件升級成為一場全面戰爭。為了全面擊敗法國,德國在戰爭開始時襲擊了中立國比利時。

當時的歐洲國家對科技如何強化了各自軍力還缺乏充分的認識,於是他們開始相互毀滅。1916年8月,在歷經了兩年的戰爭和數百萬人的傷亡後,西方的主要參戰國(英國、法國和德國)開始試探著如何結束這場殺戮。在東邊,他們的競爭對手奧地利和俄國也發出了類似的試探。由於沒有妥善的折中方案可以證明各國的犧牲是合理的,加之沒有人想對外界留下軟弱的印象,各國領導人都在主動開啟正式的和平談判這件事上猶豫不決。因此,他們請求美國從中調解。伍德羅‧威爾遜(Woodrow Wilson)總統的特使愛德華‧豪斯(Edward House)上校在考察狀況後表示,在基於緩和現狀的基礎上,歐洲的和平便觸手可及。然而,雖然威爾遜願意並最終希望進行調解,他卻把這件事推遲到了11月的總統大選之後。其間,英軍的索姆河戰役和德軍的凡爾登戰役又造成了200萬人傷亡。

菲力浦‧澤利科(Philip Zelikow)在書中說,外交成了更少人走的路。第一次世界大戰又持續了兩年,又造成數百萬人傷亡,無可避免地破壞了歐洲原有的均衡。德國和俄國被革命撕裂;奧匈帝國從地圖上消失;法國血流成河;為了取得勝利,英國犧牲了相當數量的年輕一代,經濟亦遭受重創。事實證明,標誌著戰爭結束、帶有懲罰性質的《凡爾賽和約》(Treaty of Versailles)比它所取代的(均衡)結構要脆弱得多。

如今,寒冷的冬季迫使俄烏雙方暫緩了大規模的軍事行動,當今世界是否發現自己正處於一個(與一戰1916年)類似的轉捩點?我曾多次表示,支持西方軍事聯盟挫敗俄羅斯對烏克蘭的侵略。但是,基於已經完成的戰略轉變,通過談判實現和平、並將這些轉變整合成一個新架構的時機已經到來。

在現代歷史上,烏克蘭首次成為一個重要的中歐國家。在盟友的幫助下以及在澤連斯基(Volodymyr Zelensky)總統的激勵下,烏克蘭抵禦了俄羅斯常規部隊。而且整個國際體系——包括中國在內——都反對俄羅斯進行核威脅或使用核武器。

在美國及其盟友的軍援下,烏克蘭現已擁有歐洲規模最大、戰鬥力最強的陸軍之一。無論如何被表述,和平進程應該將烏克蘭與北約聯繫起來。中立的選擇已不再有意義,尤其是在芬蘭和瑞典加入北約之後。這就是為什麼我在去年5月建議沿著今年2月24日戰爭開始時的現有邊界設立停火線。俄羅斯會被迫交出它在那裡征服的土地,但不會放棄它近十年前佔領的包括克里米亞在內的土地。領土問題會成為停火後談判的主題。

如果通過戰鬥或談判不能恢復俄烏開戰之前的分界線,那麼訴諸國際法中的自決原則。在國際監督下,基於自決原則的公民投票可適用於幾個世紀以來反復易主的爭議領土。

和平進程的目標有兩方面:一個是確認烏克蘭的自由,另一個是確定一個新的國際架構,特別是中歐和東歐的國際架構。最終,俄羅斯應該在這樣的秩序中找到一席之地。

一些人更願意看到的結果是一個被戰爭弄得虛弱無力的俄羅斯。我不同意這種看法。儘管俄羅斯“有暴力傾向”,但在半個多世紀以來,俄羅斯對世界均衡(equilibrium)做出了決定性的貢獻,其歷史作用不應該被貶低。更何況,俄羅斯是世界第二大核武國家。俄羅斯遭受的軍事挫折尚未消除它在全球的核影響力,使得它會威脅升級烏克蘭局勢。即便俄羅斯的這種能力被削弱,一旦俄羅斯真的解體或其戰略決策能力遭到破壞,不僅會導致橫跨11個時區的俄廣袤領土陷入權力真空,還會引發內部競爭勢力通過暴力手段解決爭端。其他國家也有可能伺機而動,通過武力手段擴大各自的需求。而俄羅斯領土上核武器的存在也會令這些風險更加複雜。

隨著世界領導人試圖結束這場兩個核大國(美俄)在一個常規武器國家(烏克蘭)的戰爭,他們也應當反思這場衝突的影響,以及對於新興高科技和人工智慧的長期戰略。全自動化的武器已經存在,能夠自主定義、評估和瞄準它們感知到的威脅,從而能夠自主啟動一場戰爭。一旦這種界限被打破,高科技成為標準武器——電腦成為戰略的主要執行者,世界將發現自己置身於一種沒有既定概念的狀態。當電腦以一種自主限制和排斥人類操作的規模和方式制定戰略指令時,世界領導人將如何展現克制?在這種資訊、感知和破壞性能力相互衝突的漩渦中,文明如何得以保存?

目前還沒有任何理論指導這一不斷被蠶食的世界,圍繞這一問題的協商努力尚待取得進展。或許是因為有意義的談判可能會披露新的發現,而這種披露本身就構成了對未來的風險。克服先進技術與控制技術所需的戰略概念之間的脫節,甚至理解其全面影響,是和氣候變化一樣重要的議題。它要求領導者不但要掌握技術,而且要深諳歷史。

對和平與秩序的追求有兩個部分組成,即“追求安全要素”(pursuit of elements of security)和“採取和解的要求”(requirement for acts of reconciliation)。它們有時會被認為是相互矛盾的,但若未能做到這兩點,就無法實現任何一個目標。外交之路可能看上去複雜且坎坷,但要想取得進展,就需要遠見和勇氣完成這個旅程。

(文章由“中美聚焦”翻譯,文章轉自“中美聚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