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發生一次第三次世界大戰,人類不知道要倒退多少【2015=07-23】

資中筠:外部世界正發生著深刻變化,我們卻渾然不覺 (2015-07-23 16:17:29)转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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資中筠:首先我要聲明,我不敢謬托知己,因為我跟周老認識是在他一百零三歲的時候。我很榮幸,由於他看我的書,想見我,通過他的公子”召見”我,然後我就去見他。非常遺憾,現在周小平先生反而先走了,我想對他打擊應該是非常大的。周小平先生是一個非常儒雅、溫和的先生,他在晚年為他的父親奔忙,做了很多工作,所以我想這也是一件很遺憾的事情。

我現在對於做視頻節目或者是做書評一般都是拒絕的,我現在都不想做這些事。可是對於周老是個例外,這樣一位老先生是現在絕無僅有的,我也出於對他的敬仰到這裏來談談我的感想。

剛才張先生(張森根老師,《周有光文集》編委會委員——編者著)很詳細講了他對周老著作的一些看法,張先生和葉芳(音)女士這幾年來對做周老的著作貢獻了很大的力量,因為這樣一位老人,讓他自己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下來,敲下來,再跟出版社打交道,這是做不到的。他們兩位能夠知道他的價值,無私地貢獻出自己的時間、精力,所以現在我們才能有那麼多周有光的著作,今天才能夠在這兒瞭解他的思想。我覺得他們是功不可沒的,特別是在現在這樣一個阻力還非常大的文化環境裏。

我想概括地講一下我的幾點感想:

我們國家的內憂多於外患,憂患多是自找的

第一、我覺得像周先生這樣活了一百多歲當然是非常難得的,他的一生是中華民族的大半部近代史。假如我們的近代史從1840年算起的話,這個演算法當然近代史學家有許多不同意見,不管怎麼樣,周先生等於是2/3的時間在近代史。

而且我們這個民族是一個苦難深重的民族,經過了很多坎坷很多動盪,他一個典型的活在這個時代的知識份子,經歷著跟我們民族同樣的各種沉浮、坎坷和苦難,分享著這個苦難。從他的文章,從他的百年口述裏我們也看得到。而且他的職業也是跨度很大,很少人有這種情況。看他的書,看他的作品或看他的經歷,就等於是看一部中國近代史,內容非常豐富。但是這個近代史不是官史,是通過一滴水看大海,通過一個人的經歷看整個民族的浮沉,這是非常寶貴的。

正如張先生講的,他的敍述是非常易懂的,有的文章不說人話,用中文寫類似外國話的話,現在這種文風是很多的,而周先生恰好相反。什麼叫著深入淺出?他這個才是真正用最淺顯的大白話來說非常深刻的哲理思想。所以我們看他的書很容易看,看了以後就可以回味無窮。

對於股市,這是大利空嗎?

第二、他提倡的是從世界看中國,這點非常重要。我們現在已經生活在21世紀了,原來我們也提到20世紀是一個大踏步的現代化的世紀,我們常常說要趕上世界的潮流,中國人已經趕了一百年了,或者不止一百年了,趕來趕去,好像天天都在說要趕上世界的潮流。為什麼就常常趕不上?就是受到非常狹隘的眼光的束縛。

由於中國在進入近代的時候,是列強的大炮打開了中國的門,於是中國人就老有一種受害者的感覺,於是就天生地或者是潛意識裏,也或許是宣傳的結果,總之都是一種狹隘的民族主義(我們叫國族主義)的受害感,於是就有一種集體記憶叫著五千年的輝煌、一百多少年的屈辱。

概括起來大家都有這麼一個感覺,於是對世界的看法就像通過哈哈鏡來看,不是真正的平視,要麼就是仰視,要麼就是仇視,要麼就是鄙視,就是不能平視,不能客觀、平平靜靜地看待這個世界。所以周先生提出從世界看中國,換句話說,活在21世紀的中國人一想到一個事情,就應該把中國這件事情擺在整個世界範圍裏,看它占什麼樣的地位,起什麼樣的作用。

我想起我在清華上學的時候,上雷海宗先生的《西洋通史》課,那個時候我們不叫世界史,叫西洋史,按理說,世界應該包括非洲,包括拉丁美洲,包括很多地方,但實際上我們那時候學的所謂世界史實際就是歐洲史,從古希臘、羅馬開始,然後整個歐洲的變化,甚至於美國都學得很少。

那個時候他開一門課是《西洋通史》,但是他每講到一個事情的時候,比如說西元前多少年希臘發生了什麼事,他底下就寫上”相當於魯哀公多少年”。現在他講的很多課的內容我已經忘了,但是我學會了這樣一種習慣,就是把中國的歷史和世界的歷史串起來看,每當說到中國的事情的時候就想到當時,比如說滿清入關的時候是1644年,我想到那時候英國正好發生光榮革命,這一段時間就是克倫威爾時期。這樣一對照,你就知道當時中國是什麼狀況,歐洲發展到了什麼地步,這樣的話,我們的心胸就不一樣了。

所以我覺得21世紀的中國人,特別是你們在座的年輕人,應該有一個世界的胸懷,從世界看中國就是這個意思。要是老是從中國看世界,動不動就說中國特色,你們發生的事情跟我們沒關係,因為我們有五千年的文明,我們的特色就是這樣的,用不著跟你相比較;如果老是這樣的話,就只能固步自封,坐井觀天,抱殘守缺。

我們已經吃虧了這麼長時間了,經過了周有光先生所講到的大事小情,他講了很多,看起來很好玩,用很幽默的筆法講的,其實是很殘酷的歷史,很悲慘的事情,而且也很不幸。我們民族經歷了那麼那麼多,有的是外來的,但大多數是內憂,我覺得我們的內憂是多於外患的,大多數是自找的。

從整個老人的經歷和他所悟出來的道理,他最後總結出來,要從世界看中國,這點非常重要,特別是對於今天,我覺得新的一輪非常狹隘的國家主義也好,民族主義也好,國族主義也好,總而言之是這樣一種狹隘的、排外的、跟現在世界潮流格格不入的一種情緒和風氣正在我們國家興起,特別是在年輕人裏,這是很值得憂慮的。

外部世界正發生著深刻變化,我們卻渾然不覺

我感覺現在外部世界不僅僅是歐美發達國家,還包括正在發展中的,我們看起來以為人家很落後的那些國家,實際上悄悄地正在發生很深刻的變化,而我們沒有看到,我們還自以為很先進、很了不起。實際上我們真的去看一看那個社會,不要一天到晚老盯著什麼外交,幾個領導人互相之間的拜訪、會晤,除了這些之外,每一個國家的內部正在發生深刻的變化,特別是歐美發達國家。

舉一個例子,比如歐盟,我們現在看的宣傳都是歐盟遇到了困難,歐元區怎麼怎麼樣了,希臘到底退出還是不退出,好像是這些問題,但是歐盟的形成,從50年代到現在,半個世紀一步一步走過來,是一個很了不起的深刻的發展,這個發展是什麼?一句話來說就是化干戈為玉帛,就是從此以後歐盟國家之內不會再打仗了,兩次最殘酷的世界大戰是從歐洲開始的,而且核心是法國和德國。

歐盟的開始是法德兩國化解世仇,找出了一個共贏的辦法就是煤鋼聯營,從此我們不要再奪了。一些很有胸襟的政治家提出這樣一個方案,一點一點從小歐洲六國慢慢發展,他們每一步都克服了很多障礙,看起來好像是成功不了,最後又成功了。這樣子一步一步過來,現在又碰到困難了,但是我們不要只看到這個困難,要看到這樣一個偉大的創舉是化干戈為玉帛。人類現在再經不起打仗了,不要隨便一來就說打仗,你想想看現在打仗會是什麼情況。

還有就是他們的社會,就是資本主義本身,我們說什麼萬惡的資本主義,又是剝削又是貧富懸殊的,但是資本所產生的偉大生產力走到這一步以後下一步怎麼辦,他們自己也正在進行很深刻的改革,這一點我們也沒有注意到。所以外部世界發生著很深刻的變化,我們不去注意,整天在一個非常非常狹隘的小事情上說來說去,並且把它無限地放大,我們將來要吃大虧的。

所以周先生”從世界看中國”這句貌似很簡單的話,我覺得裏面其實有很深遠的意義。

中華民族是否還要經歷一次劫難取決於現在的年輕人

我覺得周老是一個非常樂觀的人,比我樂觀得多,我跟他談過很少的幾次話,每次都如坐春風,他就以他的樂觀精神感染了我。他經常說”不要緊的,不要緊的,這個世界總是向好的方向發展的”,這個”好的方向”當然我看不到,他就更看不到了,他說沒關係的,人也是這樣,一個民族也是這樣,走錯了路,走了岔道以後終究是要回來的。

但是我說回來太晚了的話,代價就太高了,中華民族已經付出了太多的代價,由於走了很多彎路的緣故,所以希望以後就少走一些彎路。如果一個人的胸懷像周老這樣”從世界看中國”,站在地球之上,放眼一看的話,這個世界總是會向好的方向發展的。

但是我自己還是不能釋懷,中華民族是不是還要經歷一次劫難呢,還是說可以順利地跟世界接軌,隨著這個世界發展的潮流共同發展,這點也還取決於現在這些年輕人,你們這一代人有什麼樣的胸懷,有什麼樣的胸襟,選擇什麼樣的道路,我想我們不應該辜負周老的期望。

而且他的樂觀主義我覺得是以不打仗為條件的。假如再發生一次第三次世界大戰,我說的是大戰,大國之間的戰爭,小打小鬧的不算,武器發達到這個程度,不僅僅是原子彈,如果真的打一仗的話,人類不知道要倒退多少。所以這種輕易說著玩就像在打遊戲機似的“打仗”,說著玩可以,但是真是不能考慮的,這是我的一個想法。

張先生說到《窗外的大樹風光》,我也特別注意到了這篇文章,我覺得寫得太好了,這是一篇絕對極品的散文,表現出來的是一個非常開闊的胸襟,而且有深邃的哲理,從文字到意境,我覺得都是美到極致,但是最後還感到一點無奈,最後這棵樹被砍掉了,他覺得遺憾得不得了,但是它還是被砍掉了,這也是一個老人的無奈。

我覺得有的人,我們一些偉人、名人,越老越糊塗,我們常常會說他如果早一點,在什麼什麼時候去世的話他就是一個正面人物了,可惜他活得太長了,越活到後來錯誤越大。當然,一個普通老百姓犯什麼錯誤危害不大,要是他掌握最高權力犯錯誤我們就倒楣了。周老恰好屬於越活越明白,越老越明白的人。所以年齡只是一個符號,有的人越活越糊塗,越老越糊塗,有的人是越活越明白,越老越智慧,發出這個智慧之光照耀我們大家。

我就說到這兒。(資中筠/影響力中國網)